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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能治療師:林奕弘

 

職涯歷程:從南到北,從醫院到居家,不一樣的路


低沈的嗓音在電話另一頭聽起來會讓人誤會他的年齡。他今年28歲。在訪問時,因職能治療涉及的面向較為複雜,為了讓聽者可以容易接收到他想要傳達的含意,奕弘習慣以聽者的角度舉幾個日常的例子。對話中也伴著許多自嘲與輕鬆的玩笑話。從他的言語中可聽出他在這個領域獲得的成就感,以及逐步往深處探尋的決心。只不過最初,奕弘並不是從大學時期就培養出對這門學科的興趣,當我們問起這個問題時,他笑著比喻:「就像是談戀愛,沒有談過戀愛就不會知道其中的酸甜苦辣;在大學只是在教室聽老師怎麼說,不會真正明白職能治療要做什麼,只有到了實習帶個案治療時才知道。」

大學畢業後他到啟智中心服役,在啟智中心需要面對多種身心障礙與各年齡層的個案,包括成人、青少年及孩童,他提到自己的任務除了帶活動之外,就是協助個案能順利執行在園區的日常活動,而此經歷讓他獲益良多,也更堅定地持續精進職能治療專業能力。服役結束後擔任長庚大學職能治療系教授的專案研究助理,主要工作是在高雄長庚醫院神經內科收案,執行「在家復健與醫院復健的比較研究」。因為研究計畫案的需求,他開始接觸居家復健領域,也為日後的居家職能治療路徑埋下種子。

他提到擔任專案研究助理時的收穫主要是可以提供個案更完整的治療。一般而言,職能治療單次的療程約30分鐘,還來不及了解個案的狀況以及想要達成的目標,光只是幫個案拉拉手、訓練手指或肌力,療程就結束了。「這樣只能照著SOP,而沒有根據個案的狀況調整,很不職能。」奕弘這樣解釋。然而針對研究計畫中的個案,他可以花上90分鐘,先了解個案需求,處理個案心理狀況,再以實驗需求的復健項目,挑選符合個案當下能力的項目執行治療,長久下來個案獲得改善的成效也較為明顯。

2年後離開長庚大學回到了台北,在因緣際會下與大學時期的實習老師合作,進行評估及訪視個案的外包工作,開始協助評估長照個案的各種需求。雖然沒有經手個案的復健業務,但還是透過經驗的累積逐步深入長照領域。為了獲得更多臨床經驗,在計畫案結束他選擇回到診所工作,並且在累積一年的臨床經驗後,他跳脫了一般的僱傭制度,成為自由接案的職能治療師。

奕弘在帶領老人家做復健

 

自主接案:充滿挑戰的生活方式


奕弘提起目前的生活方式,工作雖然不固定,生活卻是自由快樂的。「我不想成為正職,不想被綁在同一個地方。我之前做過研究助理,回來北部也有做一年診所的經驗,但還是不太喜歡這樣的感覺,或許跟個性有關。」奕弘笑著說。「我現在工作有兩種,一種是做居家復能,就是到案家幫個案做復健;另外一種則是延緩失能的活動計畫。」

奕弘的居家復能主要從三個部分獲得案源, 且都是已有合作經驗的機構,分別是診所、物理治療所及新北市職能治療師公會。這些單位都是承接政府計畫案,三者的執行及運作方式大同小異,通常都是承接到計畫案後,由機構派案給職治師,再由職治師與案家聯繫接洽,並安排治療時間,最後就是職治師自行撰寫個案紀錄與報告。

延緩失能的部分則是與各種據點合作,如里民活動中心、衛生所或延緩失能據點等,並且到據點裡帶領老人進行各種活動。奕弘提到這部分比較少經由治療所轉介,而是需要由職治師自己的人脈去拓展。延緩失能的活動一期通常都是十二週,在十二週結束之後是否還有下一期則不一定。「最主要的困難就是不固定,我去年大概有一半的工作都是這樣。有承接到政府計畫案的話,就還會有活動可以帶,沒有的話就是要自己另外找。」相較之下居家復能的案子比較固定,而延緩失能則需要在活動結束之前就開始尋找新的案源或工作,如同在這一趟旅程結束前,就要趕快張羅下一段旅程的去處。

「這樣的工作方式,時間比較彈性,但報酬也因此會有所起伏,有時候還需要占用假日的時間。像我現在的狀況是,我必須要不斷地思考下一個工作要如何開發或尋找,或是藉由自己的人脈互相介紹。如果是在診所工作,我就完全不用擔心,個案來就接,只需要思考怎麼吸引並留住個案。」

奕弘帶領老人復健

 

跨入長照的契機與至今的累積:與病患溝通以及

確立治療目標的意義是至關重要的


奕弘提到,從長庚大學處理居家復健時就已經埋下進入長照領域的契機,而在台北擔任評估訪視人員時開始發芽茁壯。在擔任評估訪視人員的過程中,他前往啟智中心與各級學校進行學習障礙及各種狀況的諮詢,以及審視居家復健和日照中心的案子,相關經驗在這段時間快速累積起來。他笑著說在工作要能夠駕輕就熟之前,都會有很多困難與挫折需要熬過去。一開始最讓他感到挫折的就是個案及家屬不願意配合。「那個時候遇到的中風個案,有些自怨自艾,覺得自己做人失敗,有些會發脾氣,然後就不想做復健了。在治療的過程中,時常會因為個案這樣的思想或行為不對而說教,但在幾次的嘗試後發現這樣其實是行不通的,而且會有反效果。」

在職能治療的復健過程中,很重要的就是要確認個案在復健後想要達成的目標,例如個案可以執行在患病前能做的興趣,或是能夠自行打理生活起居等。這些目標如果單純由職治師訂定,沒有與個案溝通、進而引起個案對未來的希望,在這樣的治療過程都會成為單向的理念灌輸,很難獲得一致的成果。他回想起那時候很努力地想要往這樣的治療理念前進,卻遇到許多障礙。「有往這個方向前進,但是很難。我單純想訓練個案手跟腳的力氣,讓他可以想走路就走路,或是讓他想要翻身起床時,手可以有力氣協助翻身,但是過程中我都沒有去想過,為什麼要訓練手與腳的力氣?說不定個案想做的事情根本不需要用到腳,他可能只是希望可以在家用平板跟別人聊天,結果我還去訓練腳,這樣就是沒有達到雙向的溝通,也沒辦法引起個案對治療的動機,可是那個時候我不會想那麼多。」

一步一步在這個領域深耕的過程中,他分享與個案和家屬溝通的經驗,「遇到個案不想要接受治療或是做復健動作的時候,就不適合一直建議他要去做什麼,或是否定他,因為他會變得更反感、更討厭復健,所以在之後遇到個案如果不想做,我就會看狀況,不會勉強、也更能同理他們。」

奕弘帶領老人家復健2

在訪談過程中,他提到兩個印象非常深刻的個案,一位是在研究助理期間接到一位中風的中醫師,他在復健之前覺得自己沒有用處,什麼事都做不好,也不願意去嘗試過往的興趣或是新的事物。奕弘在復健的過程中確認了中醫師的需求和期待之後,開始帶他復健,並運用鏡像治療促進中風患側手和腳的動作。

在復健結束時,中醫師非常感謝他這段過程的陪伴,奕弘也很訝異復健原來可以讓一個人進步那麼多。「最主要不是個案的動作進步到多麼驚人,重點是他開始知道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嘗試。」個案在這之前因為行走不便、走久容易累,所以不會主動去台北找兒子,但在復健之後,他願意去嘗試,如果累了就休息,休息夠了就繼續走,以這樣的毅力與態度持續讓自己的肌力和體力提升與進步。

另外一個印象深刻是在診所接到的案子,病情相當嚴重,中風昏迷了好幾週後奇蹟似的甦醒,但中風患側幾乎完全不能動,另一側同樣受到很大的影響,認知方面因為受損加上長久沒有訓練也出現障礙。個案原是一位手機大廠的高階主管,有很多興趣,也是個喜愛外出的人,但家屬因為擔心他再次發作,幾乎不讓他做任何事情,導致他的生活過於規律,每天起床就是拉拉手腳,之後再進行拿起及放下杯子的復健,除此之外就是看電視。

「開始幫個案復健之前,有詢問他過去的經驗和他喜歡做的事情。因為他喜歡攝影,就讓他看自己過去拍的照片,也讓他拿著手機攝影,因為他也喜歡烹飪,就讓他一起準備食材。」奕弘回憶以這種方式進行復健二、三個月之後,個案的狀況有明顯的好轉,雖然還是不像正常人可以對事物有即時或豐富或清楚的回應,但是當家屬問問題,或過往熟悉的朋友來訪,或是孫子跟他玩耍時,他都開始有比較大的反應,例如會拿起玩偶跟孫子玩、拿起手機對著某個事物拍攝,如果拍攝沒有對到自己滿意的畫面,甚至會出手阻止其他人幫忙按下快門。這些都是非常顯著的成長,奕弘補充道。

在這些好轉的個案背後都有一群支持復健以及願意改變的家屬,「在復健過程中,家屬其實佔很重要的部分,因為個案受傷之後,他可能沒有辦法判斷他想要做什麼、不想要做什麼,所以家屬的支持很重要,如果家屬不願意支持或是配合,那復健的效果會大打折扣、甚至無效。」他提到一個失智症的個案,個案本身能力不錯,只不過有失智的傾向,中風損壞了他衝動控制的部位,所以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而家屬也不願意介入協助改善,最後他只能暫時將此個案結案,「在嘗試幾次後還是不行的話,就會跟個案討論要不要先暫停復健,通常提出暫停就是比較委婉要結束的意思。有些如果是家屬不願意配合就真的沒有辦法,我覺得是這種狀況的話就要提出暫停。」

奕弘協助老人家

 

跨入長照的契機與至今的累積:與病患溝通以及

確立治療目標的意義是至關重要的


「職能治療真的很抽象。」奕弘不斷在訪談中提到這點,為了解釋每個故事背後帶來的啟發,他時常運用與我們日常生活極為相關的例子作為比喻,嘗試讓我們理解為什麼職能治療那麼重要。從啟智中心、研究助理、評估訪視人員,一路走到現在的自由接案,下一步到底是什麼?下一個案子在哪裡?下一個活動在什麼地方?他也不知道。但這些都必須把握機會、時時刻刻地不斷尋找。

他講到這的時候,聲音聽起來沒有像是有苦難言,反而呈現一種隨遇而安的自然,他笑著說這條路並不好走,必須要風雨無阻到案家做治療、面對各式各樣的家屬、數不盡的溝通難題,以及跟合作機構、建立好的人脈維持良好關係等,這些看似工作的壓力來源,他卻認為有這些不同養分的滋養,讓自己的職涯發展能夠更加寬廣與順利,看到個案經由職治師及自己努力過後而有所成長,他因此感到欣慰與驕傲,這也正是帶給自己成就感的地方。

「幫助個案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並且讓他們過得比較開心。」這就是職能治療師的價值。奕弘如此總結。

奕弘協助老人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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